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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水民居,历史大视野中的建筑奇观 [复制链接]
来源:鲁晓敏(新浪博客)   时间: 2017-02-22 (字体: ) 分享到:

  在浙西南丽水市传统村落中,抬眼就能见到一幢幢、一排排、一列列、一群群“黄墙灰瓦”古民居,它们掩映在青山碧水间显得清雅秀气,它们雄居在山坡崖顶上显得粗犷大气。为什么说这些老房子是“天人合一”的乡土建筑?丽水市传统村落大多都拥有多幢甚至连片的庞大古民居,这些建筑马头墙跌宕起伏,内部雕梁画栋,为什么说它们是丽水民居中的贵族?丽水客家建筑与土楼和围屋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说两者之间有着血缘关系?为什么说从丽水吊脚楼中就可以窥见瓯越建筑的影子?

  丽水古称处州,建州于隋朝开皇九年(公元589),距今已有1400多年历史,下辖9个县市区,其中松阳县已有1800多年历史。丽水地处浙西南瓯江中上游,南与福建接壤,北接金华、衢州,东连温州、台州,境内海拔1000米以上的山峰有3573座。特殊的地理状况和风俗民情造就了丰富多彩的丽水古民居文化,经本人多年调查研究,以建筑形制、功能、布局为划分原则,将丽水市古民居分为四合型天井合院、三合型天井合院、一字“黄泥屋”、“石仓围屋”、瓯越“吊脚楼”、西洋楼等六种主要类型。

  四合院,中原文化的“活化石”

  南北宋之交的战乱,导致大批中原人向地处蛮荒的丽水迁徙,这一趋势使丽水经济和文化得到了迅速发展,渐渐形成了大规模的村落和民居建筑群。明清时期,江南成为全国文化、经济最发达地区,受江南辐射的丽水已经得到了全面开发,名门望族、巨贾富商、致仕官员、士绅文人以及外地移民纷纷选择丽水修建大宅,许多村落至今保留着大批明清时期所建的四合型天井合院和三合型天井合院。

  丽水传统民居中常见的有四合型天井合院(简称四合院),这是一种围合性结构建筑,围绕着正方形或长方形天井形成一个“回”字,四周皆有房间,房前屋后多有廊道,起到了贯通、挡雨、遮阳的作用。四合院以间为单位,由奇数组成开间,每间面阔三到四米,进深五到十米,高度三米左右。随着居住人口的增多,左右扩张至五间、七间甚至更多,或者纵深扩展到二进、三进,形成贯通的巨大宅院。由于古人认为北尊南卑,加上日照时间长,所以大多数四合院坐北朝南,北面正中为明间,左右分别为主次卧室,东西两侧为厢房,大门左右是倒座。一般以两层楼为多,一楼住人,二楼堆放杂物和稻谷。

  四合院由中原传入丽水,保持着一些原有的建筑元素,但在结构和布局上却迥异颇多。相比北方四合院,丽水四合院大门一般开在正中,为了防火,大多采用防火功能比较强的硬山顶,而不是防雨功能更强的悬山顶。两侧大多有高大的马头墙或者山墙,马头墙以“跌落式三花”为多,也有马鞍形、曲线形、官帽形,在缙云县甚至出现了“跌落式五花”,雅名“五岳朝天”。相比北方四合院,丽水四合院内部更加奢华,室内大都粉刷白灰,粉墙上多有彩绘、墨书、墨画等装饰,题有意境深远的诗文。传说、典故、动物瑞兽、花鸟虫草、琴棋书画皆入木、石、砖雕题材,内部结构显得幽雅别致。四合院布局紧凑,注重实用功能,有走廊、过道、楼梯间、厕所、畜舍、厨房、柴火间等附属建筑,形成了实用而美观的建筑格局。

  大门是四合院民居的门面,能够呈现建筑的品位,殷实的大户人家建有屋宇式大门、甚至是牌坊式门楼,门楼多以石条拼砌、砖砌或者以木头制作,大门多有以石头阴刻或砖雕的郡望、吉祥字样。门楼上的石雕、砖雕工艺繁缛精细,楼顶花砖叠涩出挑,飞檐翘角,肃穆华丽。有的民居门楼上施有彩绘,落满了惟妙惟肖的人物、动物、花鸟,似乎随着主人一声呼唤,那些小鸟小兽便从墙头上跳呼而出。为了防止风水的对冲,许多大型民居的里外两重大门不在一条中轴线上。松阳县杨家堂村受地形影响,整个村落坐东朝西,从宋氏宗祠、4号民居里大门出来,向南转折90度,在南方位又辟有一道外大门,从大门的坐向上来看,又变成了坐北朝南。这种巧妙的设计既改变了风水上里外大门对冲的格局,又遵循了传统坐向规则,而且将道路上的喧闹屏蔽在外,内部形成了曲径通幽的布局,可谓一举多得。

  四合院中间为回字形天井,主要有采光、排水等功能。以四方形的天井形成封闭式宅院,这样的建筑适合南方潮湿多雨的气候,也利于通风、采光,保持私密的生活空间。天井的主要作用是集纳雨水,回字天井寓意着“四水归堂”,由于水代表财气,肥水不能外流,大户人家在天井的4个角落放置水缸,水缸起着储水、消防、调节空气的作用。更加追求艺术的人家,围绕天井辟出一圈廊道,出现内外双排柱子,廊道上方装饰着做工精细的卷棚顶。有的天井还具有玄妙的布局,如松阳县黄家大院“集成堂”天井暗藏玄机,长方形的天井代表一年四季,回廊外侧12根柱子代表一年12个月,里外24根柱子代表24节气,方柱圆柱结合代表方圆或规矩。有些民居天井东侧的柱子采用香樟树,寓意着香火旺盛。

  天井材质以石板铺设或者卵石拼花为主,形成各色图案,常见的有铜钱纹、万字纹、祥云纹、卷草纹、方胜纹等等。缙云县河阳村、庆元县大济村、松阳县石仓、云和县桑岭村等地的民居的卵石拼花天井非常具有代表性,“犀牛望月”、“麒麟献瑞”、“双狮戏球”、“福到眼前”等图案造型生动,纹理简单而富于变化,色泽明暗相交。缙云县河阳村一民居门前的卵石铜钱纹在天气变化的时候,卵石的湿度随之改变,被称为“气象石”。莲都区下圳村“江夏旧家”民居,天井由条石铺设而成,排水沟中设置了12个引水洞,代表一年12个月,水流代表着财气,因此有“财运亨通、兴旺发达”之说。

  木雕往往是最能折射主人文养和情趣的地方,也是建筑的精华所在。每一件木雕都是雅致的艺术品,这些木雕文化内涵鲜明、造型优美、主题突出、景物陪衬相得益彰,镇宅驱邪的瑞兽、象征富贵平安的花果虫鸟、形态逼真的八仙、烘托雅趣的文房四宝、线条流畅的刀马人物、代表吉祥的器物以及典故传说纷纷出现在檐柱上,人物神情兼备,动物活灵活现,植物意趣盎然。除了牛腿之外,斗拱、雀替、月梁、隔扇门等繁缛的木构与之呼应,工匠运用透雕、浮雕、圆雕、镂雕等手法,疏密有致的饰物布满民居。此处无声胜有声,工匠以木雕的手法还原了浓郁的田园生活场景,为实现主人的浪漫理想设置出一出出美好剧目,再造了现实生活之外的精神家园,让人心生无限遐思。

  四合院民居在丽水分布相当广泛,在缙云县河阳村、云和县桑岭村、青田县陈宅村、龙泉市源底村、松阳县吴弄村等村落都有大量的四合院民居,青田县山口镇林宅和高湖村季宅是典型的江南四合院建筑,结构布局完整,工艺精湛,复合式四合院民居的代表当数松阳县黄家大院的“集成堂”、缙云县宫联村的九进厅,它们是丽水民居的颠峰之作。

  三合院,与生俱来的优雅居所

  丽水传统民居中常见的有三合型天井合院(简称三合院),三合院由三幢房子组成一个“凹”字形平面,有封闭式,也有部分敞开式。正中为堂屋,左右分别为主次卧室,前院东西两侧为厢房,正面为门墙,各房间和正堂之间以走廊连通。简单的三合院正房三间,二厢各一间,随着居住人口的增多,左右扩张至五间、七间甚至十五间,或者纵深扩展到二进三进,形成一贯通的巨大宅院。一般以两层楼为多,一楼住人,二楼堆放杂物和稻谷。

  三合院建筑遍布丽水,遂昌县长濂村、松阳县界首村、龙泉市下田村、庆元县大济村等村落有大量的三合院,缙云县道门村下施坑口自然村的“道门进士第” 是丽水三合院的代表作,木雕最精致的三合院建筑当数松阳县黄家大院的“竹菊轩”。建筑材料以蛮石、鹅卵石或者块石做墙基,大都以黄泥垒墙,少量以木为墙体,在商贾发达的缙云壶镇、缙云的河阳村、莲都区西溪村等村落,殷实人家大量用砖建房,在莲都区下圳村等常遭水患的村落也大量采用砖块作为建筑材料。普通人家地面多采取黄泥墁地,殷实人家采取三合土铺设或方砖墁地,三合土铺设的地面具有防潮功能,即使是在霉雨季节来临的时候,地面也保持干燥。

  三合院正面是高大的山墙或者屋宇式大门,马头墙是三合院民居最为经典的元素之一。丽水民居大多为土木结构,在人口聚集和民居密集村落,防火成为古民居第一要素,为了防止火势顺房蔓延,先人在民居正面屋墙或者山墙两侧筑高大墙垣,能够起着隔断火源的良好作用。墙顶部分高过屋脊,形状酷似马头,故称马头墙,又有风火墙、封火墙、防火墙等称呼,墙面有土墙,有刷白灰,也有保持砖墙青砖本色,上覆青瓦,显得硬朗而雅素。马头墙沿着屋顶的坡度一级级下降,有一级、二级、三级之分,俗称“跌落式三花”,最多的可达五级,雅称“五岳朝天”。马头墙广泛采用在三合院和四合院民居中,轮廓呈现出曲线或者官帽形、马鞍形等,变化多端,层次分明,错落有致,韵律优美,凸显个性,线条飞扬在村落上空,呈现出诗意的效果。

  高大封闭的墙体隔开了一个个独立的空间,马头墙设计灵巧,马头上翘,在静止中跳跃着灵动。从高处往下看,在缙云河阳村、缙云工联村、遂昌独山村、松阳靖居村等聚族而居的村落中,高低起伏的马头墙,在视觉中产生万马奔腾的沸腾感,隐喻着整个宗族生机勃勃,兴旺发达。三合院民居多为封闭式庭院建筑,有的外立面采用砖砌或者夯土墙体,有的是经过抹面的白粉墙,有的裸露着粗砺的黄泥,看似笨重的泥墙在檐瓦的切割下总能够形成各种轻巧的几何形状条。官帽形,翘尾形,直线形,斜角形,夹角形,人字形,圆弧形,飞扬的线条将建筑轮廓最大限度地拉开,使得建筑挺拔雄阔,呈现出磅礴气势。民居的院墙上常开有圆形、六角形、三角形小窗,也有的在房屋后开窗,利于通风和采光,同时迎合了“暗室生财”的风水学说。

  大门多以石条拼砌、砖砌或者以木头制作,富甲人家多有砖雕门楼,门墙上砖雕、石雕、壁画等题材丰富,门楣上刻吉祥寓意的砖石扁额,如“南极照临”、“景星卿云”、“南屏拱秀”、“花萼齐芳”等等,也有“南阳旧家”、“清河旧家”、“济阳旧家”、“京兆旧家”等刻着郡望的砖石扁额,标示着他们的远祖来自河南、山东、陕西等地,题写者多为官宦和地方名流,文笔遒劲,烘托了高深的学养。松阳县古巿镇下街39号扁额上四个砖雕篆书大字“常拯道统”,笔力丰厚,字体难以辩识,成为街道上的一道文化景观。松阳县山下阳村“南山拱秀”民居门墙上绘有代表四君子的竹菊梅兰图,题有壁书《陋室铭》,笔法老道精练。西屏镇叶祠弄9号沈家大屋门墙上保留着和合二仙、孝友图、渔夫图等壁画。

  三合院堂屋和厢房中间辟有采光和排水功能的天井,它与四合院的天井功能是一致的,由于没有设置倒座,三合院天井的空间比四合院大,回廊围绕着天井一周,甚至可以形成宽敞的院落。受金华和温州建筑影响,缙云、青田、莲都的天井相比其他县市更敞阔,尤其是青田深受温州建筑的影响,天井如同一个小广场,成为民居共同使用空间,是居民生产、生活的重要场所。大型的三合院民居由多个天井组成,两个天井院组成“日”字形,三进天井组成“目”字形,在“目”字形为中轴线,左右两侧各增加一个“目”字,形成九宫形,格局复杂,空间组织严密。

  三合院内部采用木结构梁架,一般包括柱、梁、枋、垫板、衍檀、斗拱、牛腿、椽、望板、楼板、栏杆、板壁等基本构件。房屋的承重在梁架上,墙只是起着隔断的作用。梁架多用穿斗式沿着进深方向布柱,柱与柱之间比较密集,而柱径略小,不用梁,用“穿”贯于柱间,上可立短柱,柱顶直接承檩,优点是用料较小,抗震性能好。在一些大型的公共建筑中以及家境殷实的家族建筑中穿斗式和抬梁式并存,既考虑到穿斗式建筑节约用料降低成本的优点,又发挥了抬梁式建筑可获得较大空间的优势,使得建筑既气派又实用。木构件面与面的接合、横竖材丁字结合、交叉结合、直材和弧形材的伸延接合均采用榫卯连结方式,榫和卯咬合可有效地限制木件向各个方向的扭动。建筑上使用通榫、燕尾榫、凸型方榫、槽口榫、企口榫、穿带榫等几十种不同的榫,一般不使用铁钉,必要时采用竹钉或者硬木削成的楔子加强牢固程度。

  三合院民居常采用承重结构的斗拱,使得屋檐较大程度外伸,层叠的斗拱形态优美典雅、如同繁花绽放。除了实用性之外,丽水散落着大量采用装饰性斗拱的门楼,松阳县古市镇刘边刘氏祖居明代木斗拱门楼、莲都区西畈村花砖雕门楼、龙泉市源底村徐氏宗祠砖雕门楼、庆元县大济村“恩迎北阙”民居砖雕门楼、青田县陈宅村“南山映秀”民居砖雕门楼交叠的斗拱凸显出门楼的高贵气质。《明史•舆服志四》:“庶民庐舍,洪武二十六年定制,不过三间,五架,不许用斗栱,饰彩色。”斗拱属于高等级的建筑制式,丽水少有簪缨世胄,为什么常见于高等级民居?主要是丽水自古属于偏僻之地,天高皇帝远,一起起违制建筑才得以在闭塞之地雨后春笋般地矗立起来。当年屋主或者为了满足虚荣,或者为了期盼后世光宗耀祖,为后人留下了这些精美的越制建筑。

  黄泥屋,“天人合一”的乡土建筑

  缙云县河阳村具有徽派风格的民居、松阳县石仓具有闽派风格的民居均是丽水乡土建筑中的“贵族”,是多元文化融合的产物。丽水本地数量最多、分布最广的是一字形黄泥垒砌墙体、青瓦覆顶的民居。这些老房子颜色与人体肤色接近,正好契合我们祖先提倡的“天人合一”思想。这些老房子与大地颜色一致,带着泥土的气息,仿佛从地里生长而出,体现了人与自然的高度和谐。

  相比三合院、四合院,一字“黄泥屋”是源于丽水的本土建筑,是人类最古老的居住模式之一。这种建筑简单、经济、实用,多为小户人家和平民居住。一字“黄泥屋”占地面积小,以三间、五间为最常见,中间正堂,两侧卧室,走廊分为室内和室外两种,厨房和厕所低于主屋,搭建在主屋前后或者两侧,基本上为单坡面的小青瓦建筑。一字“黄泥屋”以两层楼为多,在黏土优质的地方,三层“黄泥屋”也屡见不鲜。受地形的限制,在山村也有大量单层的“黄泥屋”。为适应江南多雨的环境特点,绝大部分采用“悬山顶”人字坡屋顶,伸出的檐瓦有效地保护泥墙不受雨水的剥蚀。在遂昌县大柯村、龙泉市下樟村、松阳县官岭村、莲都区下南山村等村落,大部分民居是一字“黄泥屋”。大柯村五六十幢一字“黄泥屋”高低错落地坐落在坡面上,它们搭积木一般,一排排建筑层层向上拔高。后面房屋的泥墙高出前面房屋的泥墙,后面房屋的屋面也高出前面房屋的屋面,房屋一层层沿着缓坡向上爬伸。红色的泥墙带正好处在黑色檐瓦带之间,黑色檐瓦又夹在红色的泥墙中间,一条一条,一层一层,两种颜色平齐,伸展,交叉,过度,整齐地搭配在一起。块状,条状,线状,各种线条有机地组合在一起,在山坡上拉开了一个开阔的横截面,村落就以这样威武的姿态展现在天地之间,给人以强悍的视觉冲击,倍感先人奇伟的创造力。

  古代丽水交通极其不便,先人往往就地取材建筑民居,墙基来自溪滩上的卵石或者山上蛮石,山上的树木作为建筑梁架,墙体选用随处可挖的黄泥土,再掺入稻草梗、碎瓷片、生石灰等材料,然后使用椿杵反复夯实,以增加密度。这样的泥墙硬度丝毫不亚于砖砌墙体,而且经济环保、冬暖夏凉、抗震性强。在松阳县的酉田、下田、杨家堂等村,泥匠在黄色的土坯墙上抹了一层红泥,整座建筑呈现红彤彤的色泽,寓意着生活过得红红火火。黄昏时,杨家堂村在夕阳的漂染下涤荡出一派金光灿灿的景象,被誉为金色“小布达拉宫”。这种土墙建筑是本地的建筑风格,是浙西南原生态民居的活化石。上世纪80年代之前,也有一些茅草覆顶的一字“黄泥屋”,现已基本绝迹。

  清代建筑严格按等级规定:庑殿顶等级最高,用于佛殿、皇宫和孔庙等主要的建筑,象征无上的尊贵;歇山顶次之,用于宫殿、园林、坛庙式建筑和其他重要建筑;六品以下官吏及平民住宅的正堂只能用悬山顶或硬山顶,因此丽水大部分民居采用悬山顶或硬山顶。三合院、四合院基本上采用防火措施更好的硬山顶,一字“黄泥屋”、吊脚楼大部分采用防水措施更好的悬山顶,但一字“黄泥屋”中也存在不少庑殿顶和歇山顶建筑,比如松阳县官岭村就聚集了中国传统的四种屋顶建筑模式。这并不代表着这种建筑的拥有者是高等级的门阀世家,这些建筑年代较近,多为民国之后的近代建筑,也就是说,它们是在封建等级制度瓦解之后的产物。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些民居或者大会堂等公共建筑正脊的尺度长、屋顶过于庞大,采用庑殿顶和歇山顶能够有效地缩短建筑间距,化解坡顶承重力。庑殿顶和歇山顶高峻凝重,悬山顶和硬山顶则显得轻巧空灵,风格众多的坡顶格局让人欣赏到了丽水民居别具一格的建筑美感。

  石仓围屋,客家文化的经典符号

  松阳位于浙、闽、皖、赣交界的浙西南,地理环境兼有徽州和闽西的特点,是一个移民组成的县份,乡土建筑既有徽派风格的粉墙黛瓦,又有福建客家建筑的元素,成为多元文化交融的样本。与徽派相比,石仓古建筑更加豪放,与闽派相比,石仓建筑物更加婉约。

  清初“三藩之乱”后,大量的福建和江西移民涌入浙西南,他们宽大的脚板踏进瓯江流域,又随着各条支流向大山深处推进,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路留下了一大批精美绝伦的村落。客家移民居住的松阳县石仓溪两岸,古民居群排布方式与闽西、闽南一带非常相似,成为浙江省最大的客家古民居建筑群。客家典型民居有土楼、“九厅十八井”和围屋(围龙屋)。其中,“九厅十八井”民居多分布在福建、广东、江西的客家地区,是客家人结合北方四合院特点,为适应南方多雨气候而设计出的一种院落。石仓六村“余庆堂”就是一座典型的“九厅十八井”建筑,院落正中是最重要的建筑香火堂,设有神龛、供奉祖先牌位,“四时八节”均要上香祭祀。尽管石仓民居与土楼在外观有明显区别,石仓民居以长方形为主,而土楼多有圆形,石仓古民居扁平状,土楼为高层建筑,不过它们给人一致的感觉,同样是土木结构的客家建筑,同样是聚族而居,同样将香火堂设置在建筑最中心。由于受地形、地势、地基以及泥土粘性等方面的影响,石仓大屋无法建成土楼那样高大的建筑,只能从平面上扩展自己的空间,以一道道山墙、围墙和大门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群。

  如果我们稍稍转化一下视角,将石仓民居与另一种客家民居围屋相比较,便会发现它们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方形围屋从平面上可分“口”字形和“国”字形两大类,而石仓民居其形制也多如此。围屋集祠、家、堡于一体,最大的特点是具有宗族聚居和坚固的防御功能。石仓民居以香火堂为中心,四周夯土墙按长方形围合,形成通廊式建筑。石仓民居外墙夯筑厚实的泥墙,一般墙体高达五六米,马头墙往往高达十多米,墙基以鹅卵石、蛮石垒砌,有的墙基外铺设青石墙裙,据说为了防止盗贼挖墙入室。大门是三合院最讲究的建筑局部之一,外形森严冷峻,以泥墙、卵石、青石、青砖为构件,通常拥有两道以上坚固的大门,里外大门之间设置宽敞的庭院,围着高墙,由外向里收缩,形成漏斗状。庭院中缀着卵石花纹,常见的有祥云纹、卷草纹、铜钱纹图案,也有狮子、麒麟等瑞兽图案。

  从形状上看,石仓民居与围屋有着一致性,通过一重又一重围墙、一道又一道厚实的大门,石仓人把自己密不透风地围护起来,给人固若金汤的感觉,简直就是一座小小的军事堡垒。依托这种易守难攻的建筑,骁勇的客家人完全可以以整个家族的力量抵御一场小规模的武装入侵。在冷兵器阶段,依托这种牢固的大屋,可以起到很好的防御作用,团结的石仓人常常让土匪和强盗束手无策。所不同的是方形围屋门楼高大、四角构筑有朝外和往上凸出的角楼,看起来更像微型城池。石仓民居与围屋除了外形差异之外,其结构功能也非常近似,它的防御功能没有围屋强,在满足防御要求后更注重内部空间的营造,它的舒适性、实用性和艺术性丝毫不逊于围屋,居住空间连接紧凑,但又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和隐私性。“继善堂” 、“乐善堂”等民居与围屋的格局类似,我称之为“石仓围屋”。

  石仓人以宗族为单位聚居,古时一姓一屋,宗族凝聚力也远远超越了其他族群。随着人口的繁衍,以门楼、天井、厅堂、香火堂为中轴线,加建左右对称的多竖建筑,建筑规模不断扩大,大型的民居达到了三四千平方米。石仓人以整个宗族的财力建筑一幢大屋,从而在建筑的体量上空前庞大,常常是屋舍相贯、院庭联幢,同一家族的房屋围成一个巨大的方块。进入大门,一进比一进高,中心位置的香火堂如同营盘的中军帐。石仓民居基本为双层,悬山式屋顶,马头墙多处于正面,前低后高,从门楼到中堂再到香火堂逐级抬,上下高差不大,行走的过程中没有明显的落差感,但是显现出了尊卑有序的礼制形态。

  由于石仓拥有一支走南闯北的建筑队以及众多的外出经商者,他们带回了各地的经典建筑图纸,个性化地融会到自己的民居之中,石仓民居既有客家建筑的影子,又受到了本土建筑以及其他建筑风格的影响,所以没有形成固定的建筑模式。它虽然带着客家建筑的血缘,已然不是纯粹的闽地客家建筑,经过各种风格的揉合,形成了具有围屋式、府第式、营盘式的独特民居。在40余幢石仓民居中,有个一以贯之的理念穿越其中:凝聚性——家族聚居;向心性——维护秩序;宗法性——尊祖敬宗,礼制性——注重伦理,神秘性——讲究风水;对称性——追寻和谐。强烈的宗法观念以及客家建筑经验一一映照到建筑艺术与风格上,形成客家民居的精髓。

  这支“永远在路上的民系”终于在石仓停留了下来,他们建造起来的40余幢大型民居散落在石仓溪流域,总建筑面积近5万平方米,成为浙江省古民居的建筑奇观。与石仓一山之隔的云和县桑岭村也是一处客家建筑保存比较完整的村落,至今保存着32幢清代古民居,但是建筑形态大多已经本土化。这些客家人创造的多姿多彩的建筑风格笑傲浙西南,成为记载客家先民筚路蓝缕、精诚团结的经典符号,形成别具一格的“江南客乡”。2008年7月6日,福建土楼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单》,2012年11月17日,赣南围屋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石仓民居能否步它们的后尘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吊脚楼,华东仅存的瓯越建筑标本

  丽水全市总面积1.73万平方千米,山地占88.42%,耕地占5.38%,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称。丽水先人科学地掌握了气候、水流、地理知识,依山就势,向山要地,形成一个个壮观的阶梯式传统村落。在这些村落中,存在一种鲜为外人所知的民居——吊脚楼。

  丽水各地还零星散落着格局不一的吊脚楼,主要坐落在山区。吊脚楼基本的特点是正屋建在山体和起伏不平的地形上,廊道或前屋以木廊柱支撑,三面悬空,显得卓而不群。吊脚楼适建筑狭窄,高低错落,有的设有阁楼和过街骑楼,房屋组合比较灵活多变。吊脚楼有很多优点,节约了居住土地,就地取材节约了建筑成本,一般以两层楼为多,也有三层吊脚楼。一楼堆放杂物和稻谷,二楼以上住人,吊脚楼高悬于地面,既通风干燥,又能防毒蛇、野兽,楼板下还可堆放杂物,可谓一举多得。

  吊脚楼在松阳县遗存较多,吊坛、白麻山、后畲、横岗等村落还有不少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吊坛村掩映在亿万杆毛竹之中,连片的吊脚楼,层叠的木板屋,空荡荡的美人靠,纤细晃动的木柱,构成了辽运的意境,仿佛回到了两千年前的瓯越时光。青田县下井村的吊脚楼临水而居,瓯江在窗户底下流淌,长长短短的木桩在岸边撑起一座座木楼,木楼倒影在水波中轻轻摇晃,颇有些小凤凰的风韵。丽水古属瓯越,在一些民居中还有依稀可辨瓯越建筑痕迹,从丽水吊脚楼中就可以窥见越文化的建筑鼻祖“杆栏式”建筑的影子。丽水吊脚楼古雅的木结构板壁、高雅的木格窗、优雅的美人靠、文雅的对联题匾,临水依山而筑,采集天地之精华,吸纳青山绿水之灵气,与大自然浑然一体,使吊脚楼在众多的建筑中显得别具一格。

  我国的吊脚楼大多在桂北、湘西、鄂西、黔东南地区,像丽水这种坐落在山水之间的吊脚楼在华东地区极其罕见。丽水吊脚楼与苗族、布依族、侗族、土家族等族传统的吊脚楼不一样,有的已经摆脱了原始性,不仅依据风水布局,而且建造考究、用料上乘,在梁枋、花窗、牛腿、雀替上有大量精美的雕刻,具有较高的文化层次,它们是丽水民居建筑的祖先,是瓯越原始建筑的绝唱。

  西洋楼,中西合壁的近代民居

  清末、民国期间,欧洲风格的建筑一度风靡丽水。20世纪初期,大批华侨和留学生远涉重洋,深受西方文化影响,他们归国后建起了为数众多的西洋楼房和别墅。在青田县鹤城、温溪、北山、阜山、山口等乡镇,至今保存着大量外表具有浓郁欧式风情、内部中国传统格局的西洋楼。经历岁月的磨砺,这些中西合璧的民居与传统民居相映成趣,置身期间,一股浓郁的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青田县地少人多,迫于生计,许多青田人漂洋过海打工创业,青田人侨居海外已有300多年历史,华侨遍布近百个国家,成为中国著名的侨乡。祖祖辈辈青田人通过海外拼搏,积累了财富后衣锦还乡,他们往往都会购田买地,建楼置业。这些见过世面的华侨,采用了实用功能和居住效果更好的西洋建筑,占地1435平方米的北山村杜佐卿故居、建筑面积737平方米的龙现村吴乾奎故居是青田西洋建筑的代表作,中西文化的融合展现得淋漓尽致。西洋楼内部有四合院格局、也有三合院格局和庭院格局,室内以传统木构建筑为主,常见有正房、厢房、廊道、天井,有的甚至有绣房和后花园。一些华侨为了争门面,用材相当奢华,甚至不计成本,水泥、钢筋、石灰、彩色玻璃等建筑装饰材料直接从国外进口。

  青田县西洋楼大多采用西洋风格外立面,大门有石库、拱券、钟楼等样式,有的立有罗马柱或砖柱,有的门顶、窗户饰有浮雕或者堆塑,中式的花格窗镶嵌着透明玻璃或者彩色玻璃,有的墙面饰以水磨石方格或者贴有彩色瓷雕,一些建筑出现了尖顶、凸顶、拱顶等形状的门顶,有些在二楼挑出了精致的小阳台,有的采用拱券式檐廊,有的在一楼、二楼的地板上铺设水泥地甚至水磨地,地上点缀着传统花纹,楼沿设置花瓶柱栏杆。最为经典的是西洋水泥雕塑,大量使用灰蓝色调,有雄鹰展翅、天使临门等浓郁西方建筑风格的塑像。由于建筑工匠是中国人,因此彩塑和彩绘出现了大量传统元素,有麒麟、狮子、八仙、凤凰、牡丹、竹子、荷花、蝙蝠、梅花鹿、松树、喜鹊等图案,整座楼面显得绚丽缤纷。中西文化在西洋楼中相互和谐交融,凸显了别具一格的历史、科学和艺术价值。

  除了青田县北山村杜佐卿故居、龙现村吴乾奎故居、阜山镇陈瑛故居、温溪镇昌记西洋房、王费潭村将军楼等西洋楼之外,丽水市其他县市区体量和规模较大的西洋建筑有龙泉市芳野曾家大屋、云和县黄水碓村张焕文故居、莲都区碧湖镇沈宅、松阳县城徐登清故居等,这些中西合璧的建筑集西洋古典、巴洛克、洛可可等风格,以及本土的建筑风格和雕刻风格于一体,使得丽水民居文化呈现出了海纳百川的宽大胸怀。

  多元化,丽水乡土建筑变得精彩纷呈

  地域特性、历史渊源、就地取材等因素造就了多样性的丽水民居文化,形成了古民居类型多、形制多、技法多、材料的品种和装饰题材多的风格特点。虽然形式上变化多端,但彼此之间并不孤立,相互之间存在借鉴与传承的关系。

  丽水民居还有一些其他类型的建筑,它们为了适应地形地势,充分利用空间,就地取材,灵活处置,富于变化,表现出清新活泼的面貌。以形状而言,比如有“工”字形或者“H”形,类似的民居在宋画《千里江山图》中多次出现,只不过由一层变成了双层,或者单双层搭配。受地势影响,出现曲尺形,也就是正屋一横一竖,或者正屋与附屋一横一竖,连接处呈直角形关系。为了节约土地,甚至出现了半圆形、三角形或多边形附屋;以材质而言,比如取石材、因地制宜而建的缙云县岩下村石头村,青田内湖村和陈宅村也有不少蛮石屋和卵石屋,具有独特的垒石工艺技术。以木板为主要建材的住宅,有莲都区赛坑村木廊屋、云和县南洞和松阳县横坑等村的木板屋,具有浙西南山地特色;以功能而言,出现了村镇街道两边的街屋、缙云县道门进士第堡垒式建筑和龙泉市五星村菇民房。菇民房建于清乾隆五十九年(1794)的,占地面积3000多平方米,建筑面积1722平方米,最具特色的是52个房间相连,28条廊道相通,形成了菇民独创的集居型民居,是世界香菇文化的建筑奇葩;景宁县是中国唯一的畲族县,留下了大量畲族民居。畲族民居早期为简易草寮,受汉族文化影响,整体风格与本土一字“黄泥屋”基本一致,民居内部悬挂着畲族饰品和图腾,具有浓郁的民族气息。

  丽水土地珍贵,民居建筑注重节省空间,向山要地、向水要地形成普遍现象,然而在松阳石仓、缙云壶镇等经济发达的地方,频频出现动辄就围出数千平方米面积的建筑,它们由三个以上四合院或三合院组成复合型多院落大型民居。遂昌县苏村苏姓大屋建筑面积3133平方米,缙云县松岩村百廿间建筑面积3700平方米,松阳县后宅村桥南2区35号建筑面积更是达到了4384平方米,松阳县黄家大院由五幢独立的宅院组合在一起,占地面积达到了6460平方米,这些多院落式民居成为丽水大地上的巨无霸式建筑。与外部气派相一致的是内部的木雕,精湛的艺术令人倾倒。经过能工巧匠的双手,这些大屋成为安置在山水之间的巨大堡垒。

  丽水保留着一批明清、民国期间著名民居,比如丽水市区的谭宅、丽水市碧湖镇沈家邸、遂昌县县城陈家大屋、遂昌县黄沙腰村李姓大屋、遂昌县蕉川村潘家大屋、青田县朱垟村静远堂、青田县叶店村范宅、青田县北山村杜志远故居、庆元县李村胡宅等等。丽水也保存着不少名人故居,比如景宁鹤溪镇的潘琴故居、遂昌县长濂村郑秉厚故居、缙云县工联村吕逢樵故居、青田县高市村陈诚故居、龙泉市季山头村季步高故居、云和县城黄绍竑公馆、松阳县城何联奎故居等等,龙泉市芳野曾家大屋在抗战时作为浙江大学分校,居住过不少社会名流。

  丽水是一个移民市,除了极少数瓯越原始居民之外,村落居民大都是中原地区和福建地区为躲避战乱或政治避难而来,受中原、福建、安徽、江西等省以及省内温州、金华等地建筑风格影响,各个时代各个地域的建筑在丽水市融会贯通,使得丽水乡土建筑变得丰富多元。几乎所有的传统村落都讲究风水,背山面水,负阴抱阳,以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风水理论建设村落和民居,自然风光秀美,竹林掩映,古木成群,溪流潺潺,颇具田园风情,具有朴素大美的质感,具有山野大气象,具有浑然天成的艺术美感。

  一千八百年来,丽水民居延续了瓯越建筑的实用性,拓展了传统中原民居价值精神,承袭和吸取了各派精华,浙、闽、徽三派建筑融合一处,完成了脱胎换骨的涅槃过程,它的发展如实地记录了建筑物艺术流派的演化过程,因此意义非凡。民居与本地地理、民俗高度的结合,由世俗化进入了艺术化,每一幢古建筑都是一件艺术品,形成了独特的魅力,对研究浙西南历史和中国传统文化提供了实例。丽水民居成了保存本土和移民文化的载体,成了多元建筑艺术的集合体,成了当之无愧的江南建筑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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