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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州方言中的奇异现象 [复制链接]
来源:《丽水县政治志》   时间: 2012-10-31 (字体: ) 分享到:

  文/郭遵天

  前言:语言是社会现象,是交际工具,也是一种有价值的资源。语言发展过程中也存在一些奇异的现象,本文以汉语吴方言区处州方言小片中的一些语言事实来揭示其中某些鲜为人们所注意的现象,提出一些问题就教于大方,并希望当地人士能编纂有价值的方言词典,供人们研究、参考。

  吴方言区浙江方言分区处州(今丽水市)方言小片,地处风光旖旎的浙西南山区,古处州曾被称为万山之都、四塞之国。过去,只有一条瓯江和一条蜿蜒在群山之间石砌的官马大路(今誉之为“括苍古道”)及其分支与外界联系。交通的闭塞,注定了处州方言历来很少与外界交流,使处州方言保留了较多由口耳相传而留存下来的语音和一些古老而独特的方言词语。然而,令人惊异的是而今只有丽水偏远的山区农民才会说的“旱田壳”(极缺水的田地、旱地),这三个音节竟然也会出现在日语里:はたけ(hotake),日语汉字写为“火”字旁,一个“田”字,读はた(hota),是汉语普通话说的“旱地”。这一现象似乎是一种有趣的奇异现象。

  华夏上下五千年,处州这片土地是开发得很早的地方之一。

  处州,风光秀丽,气候温和,物产丰富,适合人类劳动生息。丽水、龙泉、松阳等地发现的有些文物和遗址,经考古鉴定,属良渚文化时期的遗迹——新石器时代就有人类在这一带居住繁衍生息,说明这一片山国之地,人类活动的历史已极为久远。据史载这一带,夏、商、周时期属越地。战国时期越亡,归楚。秦代划属闽中郡,后为会稽郡。隋开皇九年(589年)建处州府,辖括苍、松阳、临海、永嘉、安固、乐成六县。自唐、宋、元以来几经改称,至元代至正十九年(公元1359年)又改处州路为处州府。明景泰三年(公元1452年)处州府辖松阳、遂昌、丽水、缙云、青田、龙泉、庆元、云和、景宁、宣平十县,直至清季。

  处州方言小片十个县的土话,囿于地理环境和交通条件,与其他方言交流的机会极少,因而即令最不稳定的语音也演变得较为缓慢,例如至今有的县“猪”仍读“dó”、“大”仍读“dú”,“鸡”字的“j”母或“z”母依然脱落等等都可以说明其演变的滞后性。又如,“我”,有的人依然说“我特自”(odaxi),“起床”依然说做“喔起莅”(oqili),“有趣、有趣得很”说做“好望显罗矣”,“他、他们”说做“ge、gele”,不善言谈,当地一直说做“没口嘴”,这些方言土语在文献上都是不易查到的,因为它们历来只靠口耳相传而不见经传。推断起来以上所举的土话词语,都可能是隋唐以前的语言,甚至可以说和孔子在《论语》里用过的“短命死”这一方言词语一样古老,是古处州固有的土话。

  然而叫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古处州自先民口耳相传,通用至今仍保留在当地九个县(原宣平县撤县后,大部分已并入武义县)的口语中“极土”的古词语,为什么在日本国东京话里可以找到许多音近义近的词语?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其他原因?

  请先看表(一)所举的语言事实:


表(一)

  表(一)所列举的处州方言词语的例子是信手捡来的,这表明在当地口语中诸如此类的例子是比较多的。又如丽水话“后向罗”(uxinglo),日语说作うしろ[後](ushiro),即汉语普通话:后、后面;松阳、丽水、庆元、龙泉、云和话中“进入”说作近似“喔抵莅”(odili),日语:はいる[入る](ha iru)。普通话“水沸了,烧开了”丽水碧湖、云和等地说做“镬开(滚)显”(okaxie),日语也说做わかす(wakasu)而日语汉字则写为[沸かす],处州人听起来好像是温州腔。普通话里的“刚才”,龙泉话说作“才记尼”(sêzini),丽水话说sazi,日语说做さつき(sasski),一个“ki”音拖着,煞像台州腔。丽水、云和话中“哪生”nasê,日语也有“なぜ[何故]”一词,读音也很相近,读作naze,是普通话“为什么”的意思。丽水碧湖等地“大家”,一般与各县一样说做“大齐”,有时说做“每那(人)”(meinǎ),日语把“大家”也说做“每那”みんな(minna),差异只是ê母脱落。“哦(ò)”龙泉土话中是远指代词“那”,在讲话中起接头作用,日语也有接头词お(o),表示敬意。龙泉话“腹部”叫腹(读膊),大肚子叫度(大)膊(腹)肭,日语叫はら[腹]。龙泉人肚子饿极了,说“膊(腹)lê gê(饥)死白”日语说做“腹减(はらへ)つた”(harahetsuta)。丽水话晚上叫“夜里”(yoli),日语也说做よる[夜](yoru),也是两个音节。

  此外,从处州方言看,“鸟儿”的“鸟”字读音演变顺序很清晰:先读do(笃,入声),丽水话“细干笃(鸟)”(小孩子、小鬼头)、男婴儿的“笃笃儿(鸟鸟儿)”、“鸟儿”;唐宋以后读diào,如“麻鸟”、“鸟毛灰”(《水浒》)丽水地区至今依然读diào,去声;近代北方官话、国语、普通话读niǎo鸟儿。但日语中仍把“鸟儿”说作“とり[鳥]”,只是词义已扩大,包括鸡在内,但仍旧读tori。在处州人看来顶不可思议的是丽水土话中有“追力(得)格(他)没路”一语,一般只有山区农民有时才会说的最“土”的短语,但在日本话里竟然也有一个音节数,甚至连音拍都相同的“おいつめる④[追い詰める](oitsumero)”的仂语,译成普通话是:穷追,追得他走投无路。这类例子可以说不胜枚举。

  现在,生活在处州方言小片中的年轻人有不少人对某些土话词语已不会说了。例如“耳”字除了龙泉人还说“米(耳mi)朵”之外,丽水市其他8个县区的土话已发生了很大变化,一般说做“尔”、“你”。这说明在人类语言中,语音部分是最不稳定的,常常因人、因地、因时、因事、因某种风尚而不断发生嬗变。惟其如此,所以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域、不同人群、在不同时代风尚中语言会发生差异是不可避免的。这是语言的嬗变性。

  但同时还应当看到,不同的方言会形成不同优势,正如不同的菌落会形成不同的优势一样,例如灵芝的菌落在某地一旦形成优势之后,其他菌类就很难入侵。在某地域占优势的方言之所以能长期保持其固有特色,就是因为它具有自成体系的特有优势,不为其他方言所左右。这就是人类语言的传承性。语言内在的嬗变性与传承性,既对立又统一,辩证地推动着语言按自身一定的规律发展着。语言的传承性有极强的排他作用。举例来说,在抗日战争时期,杭嘉湖地区曾有大量的机关、企事业和难民内迁到丽水地区,他们在丽水一带居住了五六年之久,但他们天天用来与当地居民进行交际的杭嘉湖方言,对当地方言却极少产生影响。虽然有个别语句,比如在菜市场里买青菜时,外地人在选菜中常会说:“沙(若)格套的(这种样子的)勿要!”当地菜农天天听,已耳熟能详,也明了它的意思,但从不回答说:“那,要贾格套的呢?(要什么样的呢?)”而偏要辩解说“我的菜哪里会‘沙格套’显(补语,程度副词‘很’)?”无形中把“沙格套”转义为“难看”,代词变作了形容词。丽水菜农与外路人(外地人)打了那么多年交道,对“外路(外地)话”是不会直接照搬的,总是经过“改造”后,才把外来词接纳进来,而且把“沙”与当地土话同音字“贼”字混用,久而久之,“沙格套”的“套”字脱落了,嬗变成了“沙格”、“贼格”,其准确词义是“难看”,跟杭嘉湖方言“这样”的意思,却是两码事了。又如大跃进年代有“干劲”一词,但进入丽水县彭头、黄村土话之后,就变成“用力”、“卖力”的意思了。例如当时生产队长总是说:“大齐(家)‘干劲’一滴(点),干完了,给大齐早滴(点)歇(收工)!”以上两例表明某一方言要进入另一方言是非常困难的。困难,是“传承性”在起作用;“准进”,则是“嬗变性”造成的变通。所以,语言自身的嬗变性与传承性始终辩证地统一着,微妙地推动语言不断有规律地发展。

  但语言毕竟是社会现象,是人类生活的产物,是交际工具,不可避免地要受到社会生活和生产活动的影响和制约。处州方言小区属于良渚文化区域,有专家认为,早在新石器时期处州就有许多部落形成,瓯江流域一带曾是百越部族的居住地之一。后来渐为中原和长江流域等南下的武力所征服,在争战过程中,当时一些被称为“百越”部族的人群为了生存,或者躲藏在深山老林,或者下海寻找可藏身的岛屿避难。而后开拓的贯穿于群山之间的石砌大路(即今人所称的“古道”),其主干道上端经由龙泉南乡三望岭过平田村,翻过大山到庆元通往闽地(福建)松溪、政和一带;还有一条分路由龙泉西乡八都翻过牛头岭通往福建浦城一带。处州府龙、庆、景三县自古以来,每年缺粮三个月,所以这一条大路在平常日子里不啻是贸易和出省做香菇的通道,更是运粮的线路;这一条延伸在群山中的大路另一端从丽水翻过桃花岭通向缙云,其中一条分支连接金华走向省城和京城,一条分支连接仙居通向临海、永嘉是运盐之路。这一条赖以运粮和运盐的生命线,一旦到了有事时节,又是抵御外敌,抗击入侵者的战略通道,也是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时代,改朝换代时节,老百姓为躲避大杀戮、大洗劫而被迫大迁徙大逃亡时,求生的必由之路,因而处州方言被带走也是与这一线路紧密相连的,去向是两个:一是躲进深山;一是下海东渡,移居邻近岛屿或海外。也许正是这种非常原因等,造成了操处州方言的人群大量流入某地,并形成语言优势之后,才将大量口耳相传的词语比较完整地带入并保留下来,按照语言自身规律继续留存并凭借自身高文明程度和高落差的优势不断传播扩散,不断地演变、发展。

  从另一个角度看,国与国、民族与民族、地方与地方之间由于交流的需要,大量地吸收外来词的现象也是普遍的。但大多是当时强势大方言区的书面语,例如古代开化得比较迟的日本、朝鲜、越南等因为没有文字,最初的历史都是用汉字写成的,因而当时汉语大量的书面语被他们吸收了,是不足为奇的。例如古代汉语的“元气”“风邪”“朝野”“小说”“山水”等数以万计的词语被吸收为日语词语。又比如汉语说剃光头,有时会说做“全剃”,而日语写做“丸剃”,叫用汉字的人看了“认得着”而不知所云,真是“似曾相识,不敢相认”。又如处州土话“轱辘马”是竹木制的童车,而日语(くるま[車])是汽车;汽车是火车,甚至娘是女儿 ,便当是盒饭,手纸是书信。汉语词语被借之后,同形不同音不同义,全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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